抄袭、致敬和挪用,有何不同?

作者:孙宇晨 来源:www.5idf.cn 2020-11-21   阅读:

开宗明义道结论,斋主也无法真正说出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毕竟在客观上来说,这几个行为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差异,只有在主观认知上的些许差别,而更进一步的说,随着每个人主观认知的不同,一个行为到底是抄袭、致敬还是挪用,其实也难有什么无懈可击的结论,但我还是会在最后给个主观认定的标准和判断。

为了方便文章撰写,我需要个动词用于我们确定该行为是抄袭、致敬或挪用前的代称,斋主于以下文章中使用「模仿」一词,作为论述该些行为的统称。

若论历史上哪件创作被人模仿过最多次,那答案无庸置疑,肯定是文艺复兴时代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名作《蒙娜丽莎的微笑》。很多人以为蒙娜丽莎被模仿,是近百年来的事迹,尤其是网路上各类的创作尤多,但蒙娜丽莎的模仿,其实早在数百年前就开始了。在资讯尚未那么流通,印刷术也无能于复制艺术作品前,达文西的蒙娜丽莎就已经相当出名,不过不同于今天的情况,当时贵族或富商,即便知道这幅画作的名气,脑海中对于这幅画作的样貌,却是全无概念,顶多也只能描述是一名女子在画作中摆出怎样的姿势罢了。因此,在当时的流通市场中,许多不肖商人,便以此为缘由创作了许多仿画,不过因为不肖业者也不知道蒙娜丽莎原作长怎样,因此有着大量仅仅只是姿势相同的伪作,今天看来这些作品连抄袭都谈不上。而那些曾经被误认是蒙娜丽莎的作品,多半也是他人或学生模仿的作品。

但过去的仿作,它们存在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复制或仿造」蒙娜丽莎而被创造。以今天的标准看来,应该是属于抄袭,但毕竟时空背景不同,那时可没有照相机或扫描机能轻易复制图像,因此我们该使用不同的标准看待。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应该能用相同于今日的标准看待? 我想约莫是在照相术较发达,且柯达公司已经出品可携式照相机的十九世纪末。熟知艺术史的人会知道,印象派之所以存在,便是对照相术的反思,若一幅画作能被照相术轻易地拍下后重现,那画作是否还具备「重现」的意义? 关于这个问题,有兴趣者可以参照1930年代,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著作《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他于书中写道,虽然机械或人工足以复制作品的样貌,但原作本身带有个「灵光」无法被取代,而那灵光才是艺术作品真正的价值。以此为基调,艺术作品在科技进步的同时,原作始终保有其一席之地的重要理由。进一步说,当我们复制某个原作时,该原作的灵光虽然无法全然复制,但也能相当程度的重现在「复制品」上。

1970年代,生物学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 )出版了《自私的基因》。本书虽然是演化学说的书籍,并且书中大抵是补足达尔文理论之不足,用基因的自私性来解释许多生物的利他性。但道金斯于书中第十一章,提出了影响当代社会重要的观念,「meme」。本词有许多译名,天下文化翻译作「弥」,音译则为「迷因」,而意译则可翻作「文化基因」(本文以下行文方便,皆使用迷因)。迷因,简而言之便是道金斯将我们思想中的所有概念,都假想是个思想生命体。这些想法或概念之所以会透过我们口中告知别人,是因为该生命体拥有较强的繁衍能力,换句话说当别人听懂你的想法或概念时,该迷因便成功进行繁衍和传播。当代网路上有着许多哏图或笑话,它们在社群平台上传播快速,很多人将其称作迷因,便是起源自道金斯,而在迷因一词被广泛使用之前,媒体多以「病毒式传播」形容,想来也与道金斯的迷因假说有关。

艺术原作的「灵光」,当然是种「迷因」。今天不管是抄袭、致敬或挪用《蒙娜丽莎的微笑》的衍生作品,我们都能说这些衍生作品中,都带有原作的灵光或迷因。如本雅明对于灵光的了解,复制品的灵光并不等同于原作;如道金斯的对于迷因的解释,这种思想的生命体会不断演化。两者最终导致的结论,就是任何模仿原作的作品,虽然都带有原作的部分精神,但终究与原作有所差异。因此今天我们即便说某某作品抄袭某某作品,此二作品在主客观意义上也不可能绝对相同。

灵光或迷因是无远弗届的。艺术作品能否广为人知,当然与作品本身品质、话题甚至投入的媒体成本多寡有关。若论全世界最知名的艺术作品为何,答案绝对是前文所提到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但其实《蒙娜丽莎的微笑》在百年之前,尚未有如今这般盛名。真正造成该作品声名大噪的原因,是1911年时于罗浮宫被窃,虽然后来失而复得,但因为这次失窃案,《蒙娜丽莎的微笑》于各大报章杂志上大量曝光,知名度疯狂提升,以致今日之地位。当然,随着知名度的提升,接踵而来的便是现代艺术名家们的恶搞。

有许多知名的艺术作品,都曾经就《蒙娜丽莎的微笑》为题进行模仿创作,而所使用的方式都有所不同。当今许多人经常讨论的「抄袭」、「致敬」、「挪用」等名词,其实以蒙娜丽莎作为例子,相当便于说明。但是以下关于这几种名词的定义,单纯是斋主「主观」上对这些名词的认知,不涉及任何法律定义,且也只适用于大部分的「个人文化创作品」范畴,恐不适用于电影或游戏等集体创作。此外,此三个定义彼此有相互牴触的可能,相互之间也有些定义上的重叠性,我会于后指出定义上未尽完善之处。

一、抄袭
以蒙娜丽莎如今广为人知的名气来说,任何艺术家想要抄袭其概念或想法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其创作概念已经人尽皆知。抄袭是个带有非常负面意涵的主观词语,意指创作者偷窃他人创作理念,这个「偷窃」必须建立在不为他人所知,因此若被偷窃概念的作品名气极大,则我们不会使用「抄袭」一词。若要举出抄袭蒙娜丽莎的例子,无非就是文艺复兴后,凭借蒙娜丽莎传闻和描述而作,用于欺骗他人购买的伪作。但以如今的观点看来,这些伪作与今日之抄袭也有所差异。今日所谓的抄袭,在于窃取并非人尽皆知的作品概念并仅以自身的名义发表,或者窃取人尽皆知的作品,但创作者却怎样也不承认。

二、致敬
致敬的最关键要素,在于致敬的对象及致敬的方式。致敬的对象必须人尽皆知,而致敬的方式必须毫不掩饰且经过转化。换言之,要让观者一眼就发现创作中带有被致敬者的经典元素,但其元素却经过致敬者的转化,以全新的样貌呈现。致敬还有个重要关键,那便是致敬的元素,不能做为新作品的主要元素而只能是次要配角。以前文所提到的迷因来描述,致敬的要点在于将被致敬作品的迷因,汲取部分元素,经过转化后于新作品中呈现。

举蒙娜丽莎做为例子。以至上主义在艺术史上有一席之地的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1914年时听闻《蒙娜丽莎的微笑》被窃,便高兴的创作了一幅代有至上主义抽象方块的画作《遮盖下的蒙娜丽莎》,图像中央留下个蒙娜丽莎头像,并划上了红色大叉叉,并指那是「过气的典范」。虽然我们一眼就能认出蒙娜丽莎,甚至画作本身就有蒙娜丽莎之名,但马列维奇依然在画面上安置了许多属于他的独有元素,虽然蒙娜丽莎占据相当重要的角色,但若要将其视为主要元素,确有些困难。雷捷(Fernand Léger)也于1930年,以他个人风格创作了一幅《乔康达与钥匙》,其中乔康达所指的就是蒙娜丽莎。这幅画作中蒙娜丽莎的占比更大,但因为雷捷风格独特,实难将转化过后的蒙娜丽莎,视为作品的主要元素。

三、挪用
挪用与致敬相同,遭挪用的作品必须要有足够的名气。不同于致敬,挪用并不需要将致敬元素过度转化,可以拿被致敬的作品直接来修改,甚至将该作品直接复制到作品上,也是经常可见的。被挪用的元素不需居于次要配角,挪用的元素经常可以是作品中的主角。

比起致敬,蒙娜丽莎更常遭到挪用。1919年,达达主义者杜象(Marcel Duchamp),拿起一张蒙娜丽莎的小型海报,在脸上画了两撇胡子,并将其改名为《LHOOQ》。杜象曾在1917年在路边买了个小便斗,将其随意写上文字后,用《喷泉》之名参加艺术展览。将现成物赋予艺术价值,在当时是十分新颖的概念,而且与今日的挪用比较,有十分的相似性,两者都是拿既定存在的概念作修改而创作,而非是从原有的作品中汲取所需的元素。

达利(Salvador Dalí),著名的超现实主义者,在1973年与他的摄影师好友哈尔斯曼(Philippe Halsman),将他那著名的胡须头像,在那个未有电脑合成技术的年代,运用传统影像合成之方式,将头像替代了蒙娜丽莎的头。

此外,这几年于街头潮流文化兴起的「翻玩」,也是归类在挪用的范畴中。不管是翻玩服装或物品,多数都是依据该品牌的LOGO、文字或特点,做些调整或修改,借此规避「盗版」相关法规。

斋主尽己身所能,将定义尽可能的详细,但依旧有许多未尽完善之处,甚至这套定义能适用的范围,也远比我想像得为小。

安迪沃荷(Andy Warhol),曾针对《蒙娜丽莎的微笑》做过绢印复制画。作品相当有安迪沃荷的风格,但上头的图像却完全相同于原作。以先前提到的定义来说,这作品有经过转化,照定义来说应该是致敬,但因图像几乎原封不动的搬来,因此这到底是挪用还是致敬,谁也没法有个绝对的说法。

以下举几个知名艺术作品的例子,由于都是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因此彼此之间也不存在什么抄袭问题。

印象派马内(Édouard Manet)曾于1863年创作《奥林匹亚》,被当时的社会舆论抨击,因为该作品的题材、构图甚至姿势,都与提香(Titian)的名作《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相似,千不该万不该的还有马内所采用的模特儿并非是丰腴体型的女神样貌,而是当时青楼中的娼妓,甚至还有黑人奴仆在侧。原本于床上的白狗,被马内换成了黑猫。不过即便在当时,也未有人针对这些相似性对马内进行批判,绝大多数针对马内的攻击都与那时人们认为的艺术观念和道德性有关。这幅作品,以如今的眼光看来,称不上是抄袭,也与挪用有落差,以今日眼光看来,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致敬」。

史特蒂文特(Elaine Sturtevant)是个现代艺术中的奇葩。她的艺​​术生涯,便是复制其他艺术家的名作。诸如安迪沃荷的花朵,琼斯(Jasper Johns)的国旗到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漫画,都曾被她复制过。她本人也毫不避讳的在作品标题上,大方的写上《渥荷的花朵》等名,甚至还与这些被复制的艺术家们,维持相当良好的关系。渥荷甚至大方借出花朵原作供她进行复制,而琼斯甚至还曾将她的国旗,冒充自己的原作展出。史特蒂文特的复制作品,与这些作品的原作几乎没有差异,千百年后唯一的差异恐怕只有作品名称在「精神性」上的不同,可说她「挪用」包含艺术家和作品的所有精神,再于其表面添上属于她的价值。

著名的神秘涂鸦艺术家班克西(Banksy),曾有一幅油画作品。其仿照十九世纪末印象派大师莫内(Claude Monet)的睡莲池。19世纪晚期的莫内靠着卖画,赚了一大笔钱,于是买了块土地盖了个庭园,里面还有个漂亮的日式桥。晚年莫内的许多作品,都在这庭园中完成,也成就了莫内晚年的另个高峰。班克西此次使用相同于睡莲池的构图,在池中加了几个当代经常出现在庭院的垃圾,像是交通锥和大卖场的购物车,在保留了莫内的经典画作,又添加了当代讽刺元素,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挪用」。

讨论了上述的例子,我们便能对「致敬」及「挪用」有所理解。在满足观众一眼便能发现经典作品元素的前提下,大致上来说,保留部分元素并重新创作的便是「致敬」,对经典作品添一笔、少一划、重新组合或做任何调整的,就较接近于「挪用」。或者更不负责的说,从零到有的创作过程中,拿原作图档来修改,比艺术家重新制作来的方便的,我们都可以称做「挪用」。按照以上这些讨论,则以下这些关于蒙娜丽莎的网路创作较近于「致敬」。

而以下的蒙娜丽莎创作则较接近于「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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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致敬」与「挪用」两者之间的仍旧有些无法区分的模糊空间。且不论许多关于蒙娜丽莎的衍生作品,实在难以区分致敬或挪用。若单纯以针对原作做加工此一方式来看,普普艺术家罗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曾经于1953年,向当时已然成名的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索要一幅素描作品,将上头的痕迹尽可能的清除,并将该张作品命名为《被擦掉的德库宁素描》。这种作法应该被归类于「挪用」,但最终的成品却和原先素描的图样没有多大关联。或许我们可以说这样的行为不是致敬也不是挪用,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件作品都擦到了两个定义的边。

艺术图像或雕塑创作在这个时代,已经相较单纯很多。毕竟即便是如村上隆或赫斯特(Damien Hirst)的艺术工厂,出品时还是挂着「一个艺术家」。且因为作品的尺寸小,图样也不可能多大,投入的成本也不可能太高。但即便如此,我们都难以清楚定义其中的模仿行为为何。如开头所言,其实我们无法真正划出彼此的界线差异,导致我们区分不同行为的理由,也只是我们的主观认知。艺术创作相较于当代的电影、戏剧或游戏来说,这些创作仰赖更多创作者共同完成,要定义抄袭、致敬和挪用的难度更高,用于评断这些第八或第九艺术的标准,或许该用额外的标准来行衡量。

如果真要针对抄袭、致敬和挪用给出个简易的判断标准,以下供参考。

1.被模仿的作品是否为名作?
是→有可能为致敬或挪用。
不是→只可能是抄袭。

2.创作者对于模仿名作的态度?
大方坦然→有可能为致敬或挪用。
打死不认→有认定为抄袭的空间。

3.创作方式的差异?
从零开始,将元素重新转化→致敬。
拿被模仿的作品来修改较快→挪用。

这套粗暴的方法存在着许多漏洞,不过也够我们判断寻常的案例了。最后,如果真要为这篇主观且不负责任的文章,作个漂亮的收尾,我会用牛顿(Isaac Newton)那句名言作结:

「我们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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